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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末生】第八卷 春深远客 第九章 佛心如铁

海棠书屋 2026-06-30 19:51 出处:网络 编辑:@海棠书屋
              第九章:佛心如铁  夜色如墨,云深月隐。循着腥冷阴气,五人隐去身形,不疾不徐地出了莲华关,一路向北。  冒充黑白无常的妖邪身影飘忽不定,锁链勾着的孩童魂魄凄凄惨惨,无声哭泣
              第九章:佛心如铁

  夜色如墨,云深月隐。循着腥冷阴气,五人隐去身形,不疾不徐地出了莲华
关,一路向北。

  冒充黑白无常的妖邪身影飘忽不定,锁链勾着的孩童魂魄凄凄惨惨,无声哭
泣。无为僧合十垂首,嘴里默念经文,足下却在五人当先。

  三兄弟中,无为僧年纪最长,修为境界一向最高。齐开阳出山后屡得奇遇,
又似挣脱了曲寒山的束缚,正突飞猛进。饶是如此,无为僧眼下的境界仍比他要
高。

  同行的柳霜绫更觉佩服,当年于曲寒山初见,无为僧与自家差不太多。待修
行紫府天罗经跨入清心境,修为大涨,此番再见,无为僧似乎已入清心境多年。
看他足下步伐,竟然是清心中期的修为?

  洛湘瑶早年时常游历凡间,熟知大梁地理。想起莲华关向北三十里有座不起
眼的荒山,名为伏虎岭。山谷曾有小寺院一座,僧人十余。后大梁国建立,举国
崇佛,这座小寺院香火日渐兴旺,于是择宽阔地重修寺院,再塑金身,原本狭小
的旧寺因此荒弃。

  安村旧事,美妇人从小情郎嘴里听过无数次。见两个妖邪去处,料想这座荒
弃的旧寺正是个藏污纳垢的绝佳所在。

  洛湘瑶外刚内柔,性子温顺,从不自重身份。自打跟了齐开阳之后,一颗芳
心全扑在情郎身上。阴素凝要她喊姐姐,她就喊。见了无为僧,心下不自觉就拿
他当【大哥】看待。媚目在无为僧身上一转,美妇人知这位大哥敬佛之心甚诚,
唯恐猜测不准惹他不快,遂传音三人将推测一说。

  齐开阳微微点头。妖邪之辈,最爱藏身于标榜正气之所,出山后已见识甚多
。他与洛湘瑶一般心思,不忍无为僧的佛心遭受亵渎,只传音道:「大哥,前方
似有些妖邪聚集,小心在意。」

  无为僧回以阿弥陀佛的佛号,足下不停。

  三十里的路程不过一转眼。【黑白无常】勾着孩童魂魄,顺山道拾级而上,
正是洛湘瑶推测的伏虎岭。这条山道,还是那旧寺座于山谷中时所修建。

  五人飞上空中,居高临下打量地势,见一座不知名的小村落蜷缩在山坳之中,
隐约见几处灵星灯火。山坳往上十余丈的半山腰,似山体塌陷,现出一座山谷。
谷中立着座三五进的小寺庙,庙中燃着几盏油灯。

  无为僧眉头深锁,那灯火并非寺庙中长明的佛前灯寻常的暖黄,而是一种泛
着惨白,令人不安的亮。

  不多时【黑白无常】转过山脚石阶,果向寺庙行去。

  齐开阳忽然轻笑,这一笑又喜又恨,道:「大哥!断不能放走此间妖邪。」
他悄悄放出神念探查,寺中一道气息甚是相熟,刻骨铭心!

  「阿弥陀佛……」无为僧闭目合十,合十的双臂隐隐颤抖,似在压抑着愤怒。

  眼见【黑白无常】步入寺院,洛湘瑶展开法阵将五人笼入,悄无声息的落在
山谷。

  三五进的寺庙,规模不大,建造得颇为工整。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檐下悬
挂着铜铃,随风发出清脆声响。山门紧闭,从门缝里透出几缕灯火,以及灯火照
映着佛像金光。门上牌匾上书「伏虎禅寺」四个大字,笔力雄健,竟有几分名家
风范。

  即使是深夜,诵经声从山寺里若有若无地随风送出。看上去就是一座普通的
乡间寺院,被荒弃之后仍有些老僧驻守,在此看护佛像,供奉佛祖菩萨。

  可煞气深重的血腥,诵经声里诡异的诱惑之意,哪里瞒得过五人?

  「是他……」柳霜绫深吸一口气。曾于安村的邪魔,不想藏在此地。女郎又
是怒火熊熊,又是柔情蜜意。若无安村一行,怎会与齐开阳情投意合?

  齐开阳见无为僧上前推门,向三女递个眼神。大哥此番是下定了决心要金刚
怒目,亲手镇压邪魔。他不明邪魔就里,未必能手到擒来。此番修为大进,又有
洛湘瑶押阵,绝不可又叫他走脱!

  无为僧推开寺门。沉重的木门打开时吱呀连声,竟无人应答。五人大喇喇地
步入寺中,穿过佛堂与大雄宝殿,无为僧遇佛合十躬身,口念佛号。直入后院,
循着诵经之声来到一座宽敞的禅房。

  十几个妇人或坐或卧,怀抱婴儿,正在听经。那经声从隔壁传来,语调模仿
佛门课诵,内容却颠三倒四,夹杂着大量催人昏沉、麻痹神魂的邪咒。妇人们神
情呆滞,眼神空洞,木然地摇晃着怀中的孩子,仿佛只是会呼吸的木偶。

  无为僧将颈间挂着一串紫檀念珠合十在掌心。那双微微低垂的眼眸深处,此
刻正有金色的光芒隐隐流动,仿佛平静海面下即将喷涌的熔岩。他看向隔壁,看
向那些呆滞的妇人,最后目光落在禅房的一尊佛像上。佛像眉眼低垂,本该慈悲,
此刻却仿佛在无声悲泣。

  「阿弥陀佛——」

  低沉的佛号,如晨钟暮鼓,捶打在妇人们的心田。妇人们的目光循声抬起,
不明所以,却终于不再木然,开始惊恐,慌乱。有三两妇人更是挣扎爬起,向墙
角缩去。

  无为僧低诵经文,佛音浩荡,将隔壁传来的邪咒声淹没。妇人们渐渐宁定,
不多时沉沉睡去。可看她们怀中的孩子,一个个都已仅是躯壳。

  无为僧诵完了经,睁开眼来。他的眼神依旧清澈,甚至依旧慈悲,但那份慈
悲之中,燃着金色的、不可动摇的火焰。此刻众人都觉眼前站着的,仿佛不是一
位二十来岁的年轻僧人,而是一尊从古佛经中走出的护法明王。

  齐开阳看着大哥的背影,心头一凛。他与无为僧,卓亦常三人结义,虽各修
道法,情同手足。大哥年长不算多,但那份沉静如海的修为与心性,常让他这个
修道之人都暗自钦佩。此刻,他清晰地察觉,这位一向平和的大哥第一次动了真
怒。

  「哪里来的小和尚,毛都没长齐,也敢来本座面前念经?」隔壁的声音很是
焦躁不耐,一片红惨惨的血影飘过院墙落在禅房里。来人左右打量,似未将五人
放在眼里。从他不耐的声音里,齐开阳觉得他只是在等待着什么。

  「施主。」 无为僧率先露出身形,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指着禅房中诡异的佛像道:「贫僧问你,此间佛像,可是你所立?」

  血影左右逡巡两步,蓦然停下,打量着无为僧道:「有趣,有趣。你身怀舍
利子?正好,本座正要尝尝,所谓高僧的佛骨舍利,与这些婴儿的魂魄滋味有何
不同。」

  无为僧没抬起手,轻轻将颈间念珠取下,缠于左腕。那串再普通不过的紫檀
念珠,在他腕上竟泛起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道:「施主以佛寺铸凶巢;以佛法
为幌,惑百姓;以婴儿为祭,夺先天之炁。贫僧问你,可知此三桩,是何等罪业?」

  「什么罪业?这小庙是本座的,这些愚民是本座的,先天之炁,也是本座的。
至于佛?哈哈哈哈。」血影狂笑不止,道:「不过是骗人的泥胎木偶,本座借它
一用,是抬举它!咦,小和尚,你怎知先天之炁?」

  话音刚落,一股浩瀚的威压骤然从天而降,血影的笑声戛然而止。

  无为僧双手合十,默念经文。他身上发出的并非杀意,甚至不是怒意。洛湘
瑶见识最高,察觉这是正法之威。年轻的僧人,周身竟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佛
光,那光不刺眼,却厚重如山,仿佛有千百年佛法加持于一身。

  「唵——」

  六字真言的起首音,如同太古钟声,震得整座禅房都在颤抖。那声音里没有
愤怒,只有如金刚般不可动摇的坚定。金色佛光从无为僧周身涌出,瞬间照亮整
间禅房,照映出百余条狰狞的怨魂。

  怨魂呼号着,哭泣着,怨怼着朝无为僧扑来。无为僧左手结施无畏印——象
征佛之慈悲,能使众生心安。怨魂们忽然停住,面露迷茫之色,然一个个地似都
安宁下来,如老僧般平实。无为僧身上金光数度闪烁,怨魂在佛光中如同积雪遇
阳,瞬间消融。

  「你!混账!」血影大怒,凄厉道:「竟敢将本座的礼物毁去!」

  「贫僧修的是净土,行的是慈悲,守的是戒律,护的是正法。 平日与人无争,
与世无求,但!」无为僧声音陡然拔高,左臂上的念珠结作一块,化为根金刚杵!
道:「但凡有辱佛门、诳惑众生、残害幼弱者,贫僧便是拼却此身被佛祖责罚,
化作飞灰,也要将其镇压于九幽之下,永世不得超脱!」

  「哼。」血影一双血瞳里射出凶厉之光,大手一挥,地面上忽现一片血海,
道:「毁了本座的礼物,就将你做礼物!」

  无为僧足踏血海,随浪翻腾。齐开阳曾见此招,比起安村之时,血影的修为
进境甚大,不知又坑害了多少人。他嘴唇动了动,硬生生地忍住。一来大哥已下
定决心,二来唯恐再让邪魔逃去,只将其牢牢锁定。

  血海骤然裂分,一只一人多高的骨手从血浪中伸出,带着滔天怨气拍向无为
僧。

  无为僧左手结期克印——忿怒尊象征降伏一切魔障。一道佛光涌出骨手触及
佛光的刹那,竟生生停在半空,无数被困其中的怨魂发出解脱般的叹息,化作光
点消散。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无为僧口中诵出《大悲心陀罗尼》。每一个
音节吐出,都化作金色文字,旋转着飞向血影。

  血影似未料到他佛法如此精深,翻腾的血海竟不能沾染他一身朴素的灰布僧
袍半点。那些金色文字在他迅捷灵动的身法下全数落了空,却凌空结成一部佛经。
金光照耀,血影惨呼声中现出真容。

  面目狰狞如骷髅,脸颊斑斑血纹,竟是个厉鬼之身。齐开阳大吃一惊,道陨
窟就在昏莽山,吞噬世间魂魄。哪里来的厉鬼不仅未被吸入,还能在昏莽山作乱?
不仅如此,这厉鬼修为精深,他再不能忍耐,道:「大哥当心!」

  话音刚落,厉鬼手掌一翻握了柄黄光灿灿的宝剑在手,朝佛书横劈过去!至
阴之体,至邪修法,此刻施展至正的法诀。黄光浩荡,天罡正气,金色文字龟裂,
粉碎。血海翻涌,一瞬间将无为僧吞没。

  「是你!是你!」厉鬼赫然抬头,穿透虚空看向隐没身形的齐开阳。

  齐开阳翻手取出银装锏,正欲扑上。血海中轰然巨响,一座巨佛虚影破海浪
而出,如顶天立地。

  「二弟且慢……」血海之中佛光茫茫,无为僧盘膝而坐,口诵真经:「南无
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菩提萨埵婆耶……」

  诵经声庄严不可侵犯,远非血影的邪魔之音可以比拟。齐开阳听得诵经声,
竟然心生宁静之意。无为僧所诵的这篇经文竟是超度,他在尝试度化这只厉鬼的
最后一丝善念。

  经声如黄钟大吕,血影捂着耳朵嘶声惨嚎,浑身涌起腥浓黑雾,在经声中挣
扎。

  「施主还不醒悟?」血海正在侵蚀无为僧周身佛光,僧袍已见斑斑点点的锈
蚀。他眉眼低垂,慈悲而不可动摇。

  「人敬佛,佛何尝度人?」血影嘶吼着,道:「本座就是例子!狗屁的佛法,
随本座一同下地狱!」

  血影掌心一转,一颗米粒大小的玄黄小珠如天威煌煌。小珠镶嵌在黄光灿灿
的宝剑剑柄,剑光暴涨,一瞬间刺入血海,破开无为僧护体佛光,在他肩头一穿
而过。

  齐开阳正要动手。只见无为僧的法相抬起头来,眉目清晰,竟不是护法金刚,
而是一尊佛陀。面相与无为僧全无二致:慈悲,而不可动摇。

  「以佛之名,行魔之实者,不可度,则当伏。」无为僧眸中金色火焰炽盛如
日,他双手合十夹住宝剑,口念真言:「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真言完整吐出,每一个字都化作金色音浪,声如雷震,轰然向血影滚落。
与此同时,那尊佛陀虚影轻轻抬手,一掌按下——掌心中,是一个巨大的金色卍
字,缓缓旋转,如同佛法之沉。

  「啊……」血影被真言所镇,跪伏在血海里,持宝剑连连反击,却难耐佛陀
的怒火。眼见佛音寸寸压落,他将先天之炁拍入血海,惨嚎道:「秃驴受死!」

  这厉鬼修行之奇,齐开阳生平仅见。血海吸纳先天之炁,翻腾出滔天巨浪,
竟将佛音反着推高。那血浪之中又现出无数小小的骷髅头,密布如蜂群,哭泣之
声却是襁褓中的婴孩。成片的啼哭声,闻之令人毛骨悚然。

  先天之炁在血海中化去,融入骷髅头中。哭闹的婴孩纯真无邪地咯咯憨笑,
只见佛光一暗,无为僧的心智竟然为之动摇。

  「孽畜!孽畜!」无为僧悲愤地咒骂,黯淡的佛光数息之后猛然一涨,比前
更加辉煌。无为僧低声诵念:「佛祖保佑,贫僧愿以身度化冤魂……」

  小骷髅头扑在无为僧身上,空洞的眼窝里闪着异光,尚未长牙的小嘴张开,
大口大口地吸食无为僧身上的血肉。齐开阳心痛如绞,他虽习得一些度化怨魂之
法,对此无能为力。无为僧已发宏愿,更不敢横插一手。

  被小骷髅头淹没的无为僧,身形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短短几瞬,年轻的僧
人枯槁如行将就木的老人。只是那法相散发出的佛光丝毫不改,仍凛然辉煌。法
相的眉眼里慈悲无限,正以一身佛法,一身血肉化去婴孩魂魄中被邪法侵染的污
浊。

  柳霜绫,洛湘瑶,洛芸茵肃然起敬,同时躬身。她们敬的是一位真正的高僧,
敬的是那颗永志不渝的慈悲佛心。

  「噗……」一颗骷髅头炸裂化作飞灰,婴孩的笑声顿止,哭泣声又响,片刻
后无声无息地散去。第二颗,第三颗……厉鬼惊恐地瞪大浮凸的双目,见一颗颗
骷髅头相继炸裂,无为僧的身形缓缓重现。

  「主人救我……」厉鬼抛下一切想逃,却凭空撞上一面无形的气墙跌落血海。
佛陀法相捏着印,像将他掐在掌中。他厉声嘶号,声音却越来越小。

  佛光笼罩中的一切,都在缓缓化作柔和的光点,回归本源天地。无论是小小
的骷髅头,还是罪孽深重的血海。待骷髅头散尽,血海干枯,连同厉鬼都消失不
见。

  佛光敛去,无为僧依旧枯坐。面色苍白如纸,一身血肉坑坑洼洼,惨不忍睹。
身后的佛陀虚影轰然消散,周身佛光也黯淡得几不可见。他身形微微一晃,齐开
阳已抢步上前扶住。

  「大哥!」触手之处,只觉无为僧身躯滚烫如火,生机在急速流逝。那是强
行催动超越自身境界的佛法,燃烧本源所致。

  「无妨……」无为僧形容枯槁,目光却落在禅房隔壁。他勉强露出个极淡的
笑容,道:「总算未让我佛蒙羞。」

  洛湘瑶快步上前,翻手取出一枚丹药便要递过去,却被无为僧轻轻摇头制止。

  「不必了,洛宗主。贫僧修的是净土,讲的是念佛往生。今日能为护持正法
而伤,是贫僧的福缘。」他喘息片刻,声音微弱却清晰,道:「贫僧今日杀孽太
重,虽为降魔,亦有过失。该当受此责罚!」

  见他佛心坚忍,众人默默无言,只余感佩。洛芸茵与卓亦常更加相熟,情郎
的三弟就是个犟驴,忠孝二字大过天,即使眼见皇帝入魔,仍抱着一丝希望。今
日又见无为僧如出一辙,为护佛宗清誉,不惜以血肉饲怨魂。这三兄弟一个佛,
一个道,一个儒,各有各的偏执,各个都是人中龙凤。少女不由嘟了嘟唇瓣,不
知该说什么的好。

  无为僧摇摇晃晃地起身,撩开隔壁的帘子,见【黑白无常】瑟缩于地。他叹
息一声道:「我佛慈悲。」佛光到处,黑白无常灰飞烟灭。他拉起莲华关中的孩
童魂魄道:「小施主勿怕,贫僧这就带你回去。」

  看着他蹒跚的步伐,齐开阳与众女随后默默跟随。眼看莲华关就在眼前,无
为僧恢复了些生气,止步道:「二弟,此来可有他事?」

  「没有,就是想见见大哥。小弟还有要事在身,不日就要离去。」齐开阳忍
不住道:「大哥,那邪魔来历古怪,或与三千年前作乱天地者有关。大哥孤身在
大梁国,万万小心在意。」

  无为僧罕见地笑了笑。那笑容淡然,人人皆知他佛心坚定,至死不渝,就算
是魔尊亲临,他一样会这么做。无为僧想想道:「听闻三弟驻守大宋国边关?」

  「正是,三弟考取文武双状元,现为大宋兵部侍郎。」

  「阿弥陀佛,世人争权夺利,空造无端杀孽,可叹,可叹。」

  所修道统不同,齐开阳难以为卓亦常分辨,更说不通无为僧,只得道:「多
国裂土一方,连年征战。三弟若能让天下大一统,亦是无边功德一件。」

  「或许吧……」无为僧沉默片刻,道:「此番事了,贫僧前往与三弟一聚。」

  将小孩的魂魄送回家里,助他还阳。无为僧诵了篇消弭罪业的经文,自回莲
华寺。此后两日,齐开阳前往寺中拜访,见无为僧生气渐复,血肉重生。且经此
一难,他身上佛光更烈,似乎佛法大有进境。这才安下心来,兄弟俩洒泪拜别,
与三女同回新郑。

  来时兴冲冲,去时心忡忡。大梁国可不是昏莽山,莲华关更不是安村。可伏
虎禅院里邪魔嚣张跋扈,胆大妄为,众人心里都觉天地大变随时将至。这一场浩
劫将走向何方,谁都不知道。

  回到新郑已是午后,下了朝的女帝在宫中批阅奏章,正提着御笔沉思。见众
人返回,道:「回来这么早?」

  齐开阳摇摇头,道:「陛下在想什么?」

  阴素凝屏退左右,道:「在想一件有趣的奇案,该怎么批的好。说给你们听
听。」

  一月前,中州下辖富岭县有名妇人当街殴打老妪,那老妪哀嚎连连,哭声震
天。百姓见状众怒,将妇人扭送县衙,方知老妪乃妇人生母。大宋国推行忠孝之
道,妇人当街殴打生母,不孝已极。县令本欲加以重罪,细问之下才觉蹊跷。

  妇人并非富岭县人氏,原籍二百里之外松山县。县令更见那老妪筋骨强健,
却是痴痴呆呆,行事状如孩童。原来老妪年事已高,患痴呆之症,年纪越大,越
如孩童。妇人是她女儿,平日事母至孝,母亲日渐痴呆仍不离不弃。

  难的是老妪如孩童般行事,就像孩童一样越来越【不听话】。在松山县时就
莫名跑出家门,妇人不舍母亲,常寻至半夜才找着老妪。这还是在松山县内,处
处都是熟人。有些邻居看不过去,劝她将老妪锁于家中,以免走失。

  妇人左右为难。恐母亲当真走失寻不回,她如今与一二岁的幼童无异,哪能
照料自己?将母亲锁了数日,老妪终日哭闹,撒泼打滚要出门去玩。妇人又不忍,
于是每日如带自家孩儿一般照料,陪同玩耍。

  一月前,妇人困倦午睡,醒来母亲不见踪影。原本防止她走失,用以堵门的
大缸被搬在一旁。妇人唬得魂飞魄散,忙出门去寻。待寻到夜间,听有熟人到母
亲出城而去。

  妇人连夜收拾些行装,出门去寻,直寻了半月,将方圆二百里都寻了个遍,
这才在富岭县内寻着母亲。绝望之下寻着母亲,妇人又气又急,老妪痴呆以来,
她已视之如自家孩儿,这一对母女的身份像掉了个个儿。

  孩童若是调皮跑出门去,母亲寻着了定是气得打骂两句。那妇人虽气,终于
苦心不负寻着母亲,就在她肩上拍了一下。老妪行为如孩童,挨了打当即在街上
大哭,还闹着说什么不孝女,好凶,好疼之言……于是连累妇人被见了官。

  县令明白事情原委之后,也是又好气又好笑,让稳婆查看老妪身体,哪有什
么伤痕?连个红印都无。难为老妪【逃出】家门半月,竟沿途有些好心人见她可
怜,喂以些许吃食。她身板又好,硬生生走出两百里未死,已是不易。妇人孝心
更是感天动地,对老母亲不离不弃。

  于是县令具呈文书,禀报州郡。州郡以此案为例,上报朝堂,阴素凝阅过之
后正在斟酌。

  「当真好笑。」四人听得都乐了,齐开阳打量着阴素凝道:「路人见妇人
【殴打】老妪,便犯众怒,可见民风向善,陛下施政有效地很。」

  「这是重点。」阴素凝得意一笑,这一笑甜入人心。

  齐开阳暗自感慨,佛道儒都罢,百姓若是向善,国家若是富强,哪种法门又
有什么区别?

  「金银什么的不算。这样的好女子,好女儿,当赐她一个无病无灾,颐养天
年才对。」阴素凝下了决断,御笔朱批。

  南天池裹寒宫,自凤栖烟重开山门以来,裹寒宫不再如前冷冷清清,但名称
未变。仙家们来来往往,山顶的大殿里一日到晚不得闲。凤栖烟慵懒三千年,积
下数不清的搁置事务。这一日见一叠旨意都已定下,这才舒了舒筋骨。每日伏案,
就是圣尊都难免腰酸背痛,心浮气躁。

  每到此时,凤栖烟就拿起远自圣心谷传来的折子。齐开阳一去二十余日,圣
心谷传来的折子不过三封。看来看去,已是任一笔画都熟极而流,却仍爱不释手。

  齐开阳在圣心谷的遭遇被详实记录,甚至他的疑惑,书写者都以猜测之言如
实抱上。凤栖烟并不担心齐开阳会迷茫,深信他一定会寻找到自己的答案。她乐
在其中的是,想看一看齐开阳解开疑惑的过程。

  裹寒宫绝顶,窗外千里云山,云山之下的南天池万顷碧波。此刻正值黄昏,
落日熔金,将整片云山与池水染成一片流动的橙红,时有仙禽掠过,翅尖点破一
池碎光。

  凤栖烟阅览数变,起身舒展藕臂,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一袭天水碧宫装更加
贴身,曲线玲珑的身姿由此胸挺臀翘,尽显妖娆。

  「圣尊。」南樛木步入大殿,入殿前脚步甚急,入后放缓。南天池圣子带着
压抑许久的激动。甚至来不及换下那件略显褶皱的长衫,只在腰间重新束紧了那
根凤栖烟当年亲手赐予的墨玉腰带,便匆匆赶来。他跪地行礼道:「弟子幸不辱
命。」

  「出关了?」凤栖烟回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一顿,浮起淡淡笑意道:
「凝丹境……根基稳固,气息纯正,很好。」

  南樛木自幼被南天池收养,五岁起修行被凤栖烟收为弟子。数十年来,他所
见到的凤栖烟待所有人都是这样淡淡的,偶有笑意,也是蜻蜓点水,稍纵即逝。
但他还是忍不住失望,没有想象中的惊喜,甚至没有多问一句闭关的艰辛。

  南樛木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只道:「弟子幸不辱命,已凝成上品金丹。
此番闭关,感悟良多,值此变乱之际,定为圣尊效死命。」

  「嗯。」凤栖烟点点头,目光已移回窗外,道:「你向来勤勉,为师从不担
心。既然凝丹已成,这几日好生休养,稳固境界。再过数月便是百宗大会,到时
少不得要你出面应酬。」

  南樛木垂眸,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凝丹的惊喜被轻轻截断,如同投入湖中
的石子,只泛起一圈极小的涟漪,便归于平静。师傅今日还像往常一样疏淡,对
谁都这么疏淡,并无区别。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南樛木往常不觉,自齐开阳来了以后,师傅对他人还是
一般般,唯独对齐开阳不同。南樛木不愿深想,感受着黄昏的余温与心底渐生的
凉意交织,如同窗外的天池水表面的暖色与深处的幽暗。

  「圣尊。」他又开口,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斟酌,「弟子闭关时,常思
及南天池如今局面。百废待兴,百宗大会在即,中天池那边……当真值得如此托
付?」

  「你想说什么?」凤栖烟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他脸上,平静如水。

  南樛木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因她目光注视而骤然加速的心跳,道:「弟子
只是担忧。中天池此番重出,固然声势不小。当今天地不比从前,中天池举世皆
敌。那齐开阳……弟子观之,年岁尚轻,能否成事,尚未可知。若他惹出什么祸
端,牵连到我南天池,弟子,弟子不愿见……」

  「你有这份心,很好。」凤栖烟依旧平和,道:「中天池与南天池历代交好,
就算是我,往年多受他们恩惠。至于小……小齐开阳,为师既已决意联手,便是
信任。你是圣子,更应大局为重,以身作则。这些年来,为师对你寄望甚深,你
可明白?」

  声音平和,但南樛木耳廓微微一颤——那语气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他太熟悉师傅,以至于每一个音调的细微变化,他都能敏锐捕捉。那「寄望甚深」
四字,本应是最大的褒奖,此刻却让他五味杂陈。师傅对他,从来都是信任,是
师徒,是传承,是培养南天池的未来。可是没有看重,绝没有……她对齐开阳的
那份奇异,更不会有自己夜间思之欲狂的情感。

  南猛地打住思绪,垂下眼帘,遮掩住那一瞬间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情绪,生涩
着咽喉,道:「弟子明白。弟子只是……只是担心师父操劳过甚,弟子身为圣子,
不得不为圣尊考虑,为南天池思虑。」

  他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光明正大。他不敢抬起头,却能察觉到远远的,
高高在上的凤栖烟目光转冷。南樛木心中酸涩,凤栖烟对齐开阳,连一句质疑都
听不得!无论是为谁考虑,为什么考虑都不行!南樛木甚至怀疑,若是真心实意
全为了凤栖烟一人考虑而质疑齐开阳,仍会承受南天池圣尊的无边怒火。

  「你为南天池考虑,是好事。中天池自有中天池的路要走,南天池有南天池
的局要布。」转冷的目光发出寒意,又被刻意抑制着。良久后的一声悠悠叹息,
露出淡淡的疲惫,道:「我信齐开阳,如同信你。你去吧,稳固境界要紧。百宗
大会前,还有许多事要你打理。」

  南樛木嘴唇翕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躬身行礼,欲走前又在殿门顿住。
那英俊的轮廓上,分明有一瞬间的挣扎与渴望——他回过头,见凤栖烟又在注视
着窗外。南樛木甚是失落,只得轻轻合上殿门,脚步声渐行渐远。

  凤栖烟依旧立于窗前,望着最后一线余晖沉入远山。南天池百废待兴,她只
得压抑自己的脾气,放过敢对法旨阳奉阴违的付青龙,也只能好言宽慰敢忤逆自
己的南樛木。

  南樛木那过于炽热的眼神,那掩饰不住的在意,在她洞若烛火的目光下岂有
不知?这些她不在意,但是南天池需要力量,需要圣子。窗外,万顷南天池水沉
沉地暗了下去,只余远处几盏灯火,明明灭灭,如同那些不能说破的心事,在黑
暗中固执地亮着。

  「每个人都有委屈自己的时候,小开阳,你知道么?」凤栖烟喃喃自语。想
起齐开阳,她重又快乐了许多,一头银发飘扬,露出会心的温柔笑意道:「你在
新郑,会不会有新的体悟?还是……只知道在那个女帝的肚皮上翻来覆去的……
哼……」

  远在南天池之巅的仙宫发生了什么,齐开阳不知道。人间金碧辉煌的皇宫里,
却有人正在胡闹,撒泼,作妖……

  「我不管,朕不管!今晚齐郎只准陪我一个人!」阴素凝闹腾着,要将柳霜
绫与洛芸茵赶出去,道:「明日你们要走了,今夜朕要独占,谁都不许来抢!」

  「哎哟,我的陛下好大的气性,好像谁不许似的。」阴素凝小题大做,将柳
霜绫逗得乐了。她本有此心,在女帝嘴里却像每个人都在欺负她。「好好好,我
们这就走,行了吧?」

  「快走快走,敢来打扰,别怪朕不讲情面,判你们个欺君之罪!」阴素凝做
着调皮的鬼脸,挥手赶人,笑嘻嘻地道:「多谢霜绫姐姐,茵儿妹妹割爱啦。嘻
嘻,今夜朕就不客气了!」

  「好啦……你安安心心,我们绝不打扰。」洛芸茵笑着闪出门去,亲手将门
带上,探出个俏脸道:「该怎么浪怎么浪,别管我们。」

  「还不快走?耽误人家的大事。」将二女赶走,阴素凝回身时调皮尽去,露
出暧昧笑意道:「好郎君,朕这个安排不错吧?」

  「你别欺负人呀……」

  「哼,就知道心疼你的湘瑶,谁欺负她了,朕,是要好好地考校考校她!」
阴素凝笑得更加妩媚,道:「让她闭关,不就是为了今夜?朕看看她闭关的时候
有没有好好【修行】,学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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